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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家的被子一共是两条。

我喜欢我这两条被子上的花色，就跟我爱我妈妈的衣裳一样。

一条被子是绿绸子的。比楝树叶子深一点，比盛夏的稻叶艳一点。

这是一条真正的杭州绸子，用同色的丝织的花，典雅，富丽，雅致得恰到好处。开始是因为她的新，她闪着光泽，立体感的光泽，却一点都不浮华，反而倒很素雅。后来是因为她的旧，她象一个女人，洗去了铅华，洗去了铅华也还是那么的美。朴素而宽慰，体贴着人的心。旧得令人心碎，旧得令人感动，旧得和人心底的本色一模一样。

我常常在睡觉前仔细的凝视她。

后来，我就认识了她的那几个字，“杭州丝绸”。

我看得更多的是另一条花被子。老布的面子，也就是全棉的面子吧。底子是红色的，一种鲜艳的老红。她的面子上有种艳丽的大花，纯粹就是花朵，富丽堂皇，长着是菊花的样子，却有着牡丹的色彩，紫色的花蕊。衬着鲜绿的叶子。

我并不觉得这种花的美。

使我奇怪的，是被子上的这几个人。

全身穿着绿色衣服，戴着绿色帽子的，是并排的三个人。腿上裹着金色丝线。三个的手都是斜伸着成一条直线。一律踮着脚，摆成一棵生长着的小树的样子，想要使劲的往上长，可是没有一棵小树那么自然。有些过分，使人别扭。

更奇怪的是另外的一个人。她穿着深蓝的裤子，白色的衣裳，雪白的长长的头发。脚踮得更高，好像有什么冤仇。有时候，她的裤子是蛮漂亮的。

三个绿人，一个白人，和几朵花，成为一组。我家的被子上有好几组。

一个一个的晚上，一个一个的早晨，我仔细的看着这些踮着脚的人，感觉她们无比的奇怪。

天天看，天天看，莫名其妙的觉得他们好。也不知道是哪里好。

我问妈妈：她是谁呀？

我妈妈说，她是白毛女。

白毛女，白毛女。啊，白毛女。跟魔鬼差不多。

我要是有点不听话，我妈妈说一声：白毛女来了啦。我就很乖很乖的不作声了。

那几个绿人，叫解放军。

我妈妈很自豪的告诉我：这是解放军。

哦，解放军，解放军。

这条被子会旧吗？

当然会了。

旧了，掉色了，那么朴素的红，泛着白。

看着就知道盖着很舒服。

长大以后，我才知道，这是歌剧《白毛女》。脚踮着，是因为她们在跳芭蕾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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